基礎概論 70：中醫的本質是什麼？中醫科不科學？中醫是循環論證？黑箱理論？類比理論嗎？如果中醫是一種較粗糙的類比方式，那當精密度的要求提高時，這類粗糙的類比，不就行不通了？宗教式的中醫！哲學式的中醫！（下）
作者：陳建元
或問：黑箱理論或灰箱理論並沒有貶中醫的意思，只是在講對非線性研究時，對於內部結構尚不清楚或只知道一點點的系統，靠著一端是輸入信息，一端是輸出信息，來推論瞭解該系統。
答：
就是這樣子，才說用這種方式來論述中醫並不恰當，會把中醫真正的原貌模糊掉。我講白一點，百年來，中醫一直被戴上「不科學」的帽子，就是嘴巴上否認，心裡還是有疙瘩的，數十年前的黑（灰）箱理論出來後，這些中醫學者可樂了，為什麼？因為這種說法可以提供一個避風港，可以躲起來，因為黑（灰）箱理論是被公認的科學論，中醫如果搭上車，就等於擺脫掉中醫不科學的標籤，所以這種說法出來後，不少中醫學者引入自己的論述中。但事實上？中醫並沒有因此而出頭，為什麼？因為療效比科學更重要，有療效，科學可墊後慢慢再探討，沒療效，中醫當死，還討論什麼科學？由醫大病，退成只能醫小病，再退成只能做美容保養，學者在乎的是「科學」，民眾在乎的是「療效」，立場並不一樣。
今天中醫的本質就是「技術」，你就簡單明瞭的把它定位在「技術」上，這樣一來，技術就有技術該有的特徵和特性，認識它或是要學習它，都會明朗化，何必多此一舉套個模糊名稱製造困擾呢？
黑箱理論本身是個概念，但不適合套在任何的事物上，它黑箱大小的界線在哪裡呢？依照上面的定義，黑箱大一點時，解剖學是白箱，黑箱縮小一點，解剖學變黑箱，再縮小一點，細微結構變黑箱，再縮小一點，連分子水平的醫學都可以變成黑箱，到此，所有的醫學都可以變成黑箱，既然如此，把這詞套在醫學上的用意何在？
依照上面的定義，太多的東西，都可以因為對於內部因果結構都尚不清楚，而被歸類為黑箱，所以，「愛情」是黑箱，「技術」是黑箱，「經驗」是黑箱，「迷信」是黑箱，「信仰」也是黑箱，「正義」是黑箱，「邪惡」也是黑箱，「宮保雞丁」是黑箱，「麻婆豆腐」也是黑箱，這叫什麼？這叫自找麻煩！愛情有愛情的概念和特徵，技術有技術的概念和特徵，迷信和信仰都是黑箱，會不會混淆？正義和邪惡都是黑箱，會不會混淆？宮保雞丁和麻婆豆腐都是技術，干黑箱啥事，不管細胞分子受熱變化研究到什麼程度，廚師炒這些菜的技法，是不會變的。事實上，愛情、技術、經驗、迷信、信仰、正義、邪惡‥‥‥，這些概念是並存在世界上的，不需要再去解釋什麼，以他們最容易被理解的詞彙存在，就是最佳方式，世界不是只有黑不黑箱的概念而已。
躲在黑箱這個避風港裡，掩蓋了中醫的本質就是技術，遲早要掛掉！這是毒不是糖！撥開黑箱理論這個保護殼，下面這些事實才會凸顯出來。
1. 技術是可掌控、反覆操控之具體實質，不容許無邏輯性的混水摸魚。
烤肉肉會變熟，水煮蝦子顏色會變紅，雖不解其科學化學鍵的變化，但肉熟蝦紅，都是反覆具體可徵之必然事實，操控雖有不同，肉質有老嫩，但必是在邏輯下可推演的合理範圍，黃耆補氣，大黃致瀉，一樣是技術上的操控和可預期的，但若是今天補氣卻化火生痰，吃大黃該致瀉而不瀉，這樣的答案雖與原本的答案不同，但變化必在一個合理範圍之內，在邏輯上必可推演可探討，並非完全離譜無範圍。今天塞黑箱在中醫系統裡，只看輸入端和輸出端，則肉煮出來可以變青菜，水煮蝦子出來可以變雞蛋，是給予漫天喊價之模糊空間，討論中醫、醫案醫理不必具有邏輯上之合理性，用一個黑色箱子來掩蓋，反正我就是輸入烤肉，跑出蛋糕，你不能對我作合理之質疑，這點甚劣，專門用來混水摸魚。
2. 技術必看證據，操作必看證據，不容許光憑臆測猜想之自由心證。
「脈證」是客觀之證據，醫者之操作，必依明確之證據，必有規則可尋，這是技術的本質和特徵，乃是腳踏實地明確之中醫，如法官辦案，必依事實之證據，不能僅憑猜疑就來定罪。今天置入一黑箱子，只看輸入端和輸出端，則一切可憑自由心證，天馬行空胡亂猜測，混淆「推論」與「證據」的概念，把「懷疑」和「實情」劃上等號，極為不妥。玄理釋義的彈性非常大，只要會轉彎，五臟中的任何一臟，都能硬拗得通，參看基礎概論 56 條 。不看證據，只憑自由臆測就判定，這是不憑客觀憑主觀，任何小說家、文人、五術中人、聽過三天中醫的，自然健康學家‥‥‥，懂得幾句行話的，皆可以藉此黑箱，掛勾中醫，搖身皆是中醫大師。
3. 技術結構是由下往上來形成的，不是由上往下來形成的。不要被文化背景干擾視線。
由下往上來形成，是技術結構的特徵，正確的中醫結構，也必然是如此，先有零碎的個案用藥經驗→→→經驗多了統計比對→→→發現規則性→→→再把規則性再試驗→→→發現規則無誤，上升為理論、學說或模型→→→再把理論、學說或模型，拿過來反過來指導臨床用藥→→→先有低階理論學說為底，高階的理論學說，則踩在低階的背上，再往上堆疊上去。魚的實驗中，由單味藥物統計，而漸形成體系，這是由下而上建構起來的，觀察到魚有27種病，這也是由一種一種統計出來，也是由下往上建構而成的。先要會刀工，然後會炒功，由一道菜至數道菜，由數道菜至數十道菜，最後再挑出其中的精華部分，而能開整桌宴席，也是由下往上建構起來的。由下往上是技術的特徵，知道這點，讀中醫書就不會被迷惑，不是天上有28宿，所以魚才有28種病，不是天有日月，人才有雙目，不是天有365日，人才有365骨節（事實上也不是這數），中醫傳統文化中，很多地方喜歡由上往下來解釋，這是受了中華文化背景的影響，但這樣的解釋，往往會有很多漏洞。讀醫書時要注意一下，這個系統是由下往上建構的？還是由上往下建構的？由下往上的，往往是實務實據系統，由上往下的，就要注意了，容易摻有文化背景成分在內，須加揀擇哪些是該取的？哪些是該放的？
4. 技術重在操作和結果，文化背景下的解釋和隨性塗鴉，看古書時要自動跳過去。把文化背景下的解釋當真，中醫就會變成玄學理學。
知道中醫是一種技術，那就要以技術的觀點來看待中醫，技術重在操作和操作後會有什麼結果，所以看古醫書時，自己要務實些，要以實用經驗操作為依歸，要用臨床實際操作來比對、考量，把古書中實際技術這部分抽離出來取為己用，其他基於傳統中華文化背景下，所加上去的解釋和隨性塗鴉，跳過去就好了，卡在那邊一定會滅頂淹死，變成不是在學中醫技術，而是在學中華傳統文化，文化當然沒錯，但不是你原來想學的中醫，文化不等於技術，也就是說以黑箱的角度來看，取捨問題會模糊掉；以技術的角度來看，取捨是很明顯的。中醫古籍大都是：實際技術＋文人添加的文化氛圍隨性塗鴉，自己學的時候，要以臨床現實來比對，而不是全取（所以學中醫要邊操作邊讀，只讀書不操作，根本無法發現哪些是被塗鴉創作的篇幅，躲在深山唸書，就是唸了30年，出來還是廢人一個，連感冒都醫不動，這不是技術性科目的學法）。中華文化有中華文化的氛圍，天圓地方、律令九章、三光日月星、面南而王、八卦龍虎、龜鶴延年、五行四象、七政四餘、‥‥‥，都是文化，自己學的時候要注意去分辨，要務實些。譬如文中的28脈、氣行則血行、左升右降、補腎不如補脾、補脾不如補腎‥‥‥，你就是務實的取操作法就對了，臨床一定見效，硬要去解釋那些「置入性行銷」的星宿三光、孟子所謂的浩然之氣、孔子老子德配天地、宇宙成形的大道理、人生的真諦、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彌蓋四方，蠻夷文化無不崇敬‥‥‥，這些大道理的合理性和科學性，只是自己找自己的麻煩而已。
譬如那段魚的生理：心繫者，魚生理系統之一系也。心繫外合嘴巴、鰓蓋，在體合魚鰾，主神志。心繫受邪，則嘴巴、鰓蓋受邪，故呼吸喘急，鰓蓋張合快速，若邪氣入頭，則神志受損，出現趴底、打轉之神誌異樣，若邪氣入內，則中魚鰾，出現魚體漂浮之異樣。心受傷者，前人傳下大黃＋使君子＋川楝子＋鶴蝨＋檳榔，五物來治療。你就取它實體經驗，藥物和症狀的相對應，這部分就對了，你管它心繫和神志的聯繫，是否就是道教精氣神的化氣作用，所以硬要去解釋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的科學性，試圖證明中華文化的高深博大，往往走進去就是一個走不出來的大迷宮。
譬如第30條：全身枯瘦如紙。有一條鳳尾短鯛（短鯛魚名），在抓魚時跳出，重重摔在地板上，之後，這條魚漸漸全身消瘦，後竟然薄得像紙一樣。但其間又繁殖生了幾次小魚，頗令耐人尋味。
這在古代，如果多次發現這種經驗，就會被記錄成：魚有五臟，但腎為五臟之大本。蓋他臟皆已衰敗，氣血皆竭，通身枯瘦如紙，卻還能交合生子，是知凡臟氣之衰敗者，最後才會輪到腎，可知腎為五臟最後之主宰。→→→ 小心喔！古人是會思考的，但其實整個描述，只是在記錄一段觀察到的魚體實驗總結而已，如果你沒有豐富的臨床務實經驗墊底（學中醫不操作，只在那邊空想胡思 亂想有什麼大道理），不精脈證思考，無法還原現場，很容易就會失焦偏移，把重點一直放在強調解釋「天一生水」的科學性和合理性：萬物沒有水就活不成，所以我們在外太空還沒發現外星人，是因為還沒發現有大量有水的星球，生命起源於水，這個觀點現代科學已經證明了，但這個觀點，中醫早就發現了，你看，古老的《陳氏魚經》裡面，明明寫著腎為五臟最後之主宰，可知中華文化是博大精深的，也知道五行之中，先被生出來的是「水」，故曰「天一生水」也。注意喔，這種現象在《內經》、《傷寒論》、《難經》‥‥‥這些典籍中，不少篇幅都是這種情況，當精通證比對，以「技術觀點」來看待這些重要典籍時，其實都是在講技術（去掉不可避免、後代雞婆添加的中華文化隨性塗鴉之後），確實是很精妙，但精妙是指精妙的「高級實體操作技術」，並不是指虛幻的宇宙奧秘大道理。這些重要典籍，記錄的或是技術操作的描繪，或是臨床場景片段的描述和剪影（《傷寒論》中最多），或是描述一個思考點，以這樣來看待就不會錯，如果把它們張冠李戴，解釋到外太空去、解釋到中華文化精深去、練精化氣、‥‥‥，或一律當成「通則」來看待（《傷寒論》中最多、其實很多並不是通則，而是臨床某種疾病或某個醫療現場片段的剪影），很難不被搞的糊裡糊塗，譬如說有的人說中醫說汗為心液，所以中醫主張不可跑步，以免心液流掉，搞得啼笑皆非，而不知道這不是「通則」，流汗有正常生理性的和不正常病態性的，有過度和適量的分別，這是專指後面病態性的特定狀況或是運動太過度流太多汗，並非望文生義下的「通則」或是指適度運動。
相同的，每個民族都有其文化背景。現今很多人喜歡讀日醫的書，那就要注意日人的民族性，他們是很守「規矩」的民族，櫻花、壽司、武士道，都是日人的精神像徵，臣下對主子的「絕對不懷疑」，也是特性之一，中醫東傳日本之後，免不了文化感染，從古日醫書籍裡，常可發現用藥是整方套用，毫無懷疑不敢更改的，所以自己在讀這類書籍的時候，要加多少彈性在裡面，才足夠應付臨床使用之彈性變化，自己要拿捏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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